
举报医药回扣十年:主任医师像堂吉诃德一样战斗
■调查人:本报记者 王小波
■调查时间:2006年11月21日—24日
■调查地点:安徽合肥
■调查事件:
张曙,安徽医大附属医院急诊科主任医师。
10年前,他开始成为医院的“叛徒”,矢志不渝地举报医药回扣;10年后,他所在的医院回扣之风愈演愈烈,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这家医院还先后被授予“安徽省精神文明建设标兵单位”、“安徽省医德医风示范单位”。张曙因举报医药回扣,成为医院的“另类”,同事唯恐避之不及。他拒绝回扣,回扣依然紧盯着他,等他大方收下回扣,人们从疏远到接纳他。面对回扣得来的“黑钱”,他寝食不安,悉数捐献给安徽省妇联,资助了近百名失学儿童。10年来,张曙跳不出医药回扣的大网,以亲身经历举报回扣得不到结果,陷入了堂吉诃德式怪圈。
1. 举报回扣现象错了吗?
刚过“小雪”节气,一场不期而至的风雨突袭了合肥,安徽医大附院里依然人流如织。凄风冷雨中,身形单薄,头发稀疏,架着一副眼镜的张曙,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勇敢站出来挑战医药回扣潜规则的举报者。
“我现在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我的心情,可悲、尴尬、迷惘……都不是。”雨雾朦胧的镜片后面,张曙那双眼睛清澈又坚定,“它让我更深层次地思考医药领域里的腐败问题”。
今年8月,张曙再次给国务院纠风办写信,反映安徽医大附院的医药回扣问题。之前多家媒体的火力集中对准了这家医院的医疗腐败问题,本届中央政府也把“治理商业贿赂”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。满怀希冀的张曙希望他举报了10年的医药回扣问题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有个转机,结果他失望了,信件被转到了安徽省纠风办,而后查无结果。
从举报到信件转移到医院的上级,然后到医院自查自纠,这样的举报经历张曙品尝了多遍。而这一过程中,接连发生的事情,更让张曙张口结舌。
2005年7月,安徽医大附院药剂科副主任贾某涉嫌收受巨额贿赂被捕,同年9月被保外就医,今年早些时候,检察机关已经撤销这一案件。
2005年,安徽医大附院被安徽省卫生厅授予“医德医风示范单位”。
“他们都没有错,难道是我错了吗?如果是我错了,我举报了这么多年,医院为什么不告我?”张曙自言自语道。
在今年2月以前,张曙将自己3年来收受的医药回扣4.5万元捐给了安徽省妇联“春蕾计划”办公室,用以资助贫困失学儿童。安徽省妇联“春蕾计划”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最近才知道,那个经常来捐款的“李存田”,真名其实叫张曙。
孩子们写给“李存田伯伯”的感谢信有厚厚一摞,翻捡着这些尚未拆封的信件,张曙苦笑着说:“这些都是医药回扣的钱,是黑钱,带血的钱,我有什么脸面接受孩子们的感谢,我怎么对他们讲清这些钱的来历呢?”
内部医生的接连举报,国家严查商业贿赂,这些似乎都不能阻止一家省级大医院高歌猛进的势头。安徽医大附院2005年年度业务收入7亿元,其中药品销售收入3.4亿元。采访中,张曙带记者参观了安徽医大附院,一座造价2.7亿元的气派大楼落成不久,离它不远处,一座造价3.2亿元的大楼正在施工中。
“羊毛出在羊身上。现在有一种说法,认为国家对医院拨款太少,医院为生存以药养医。事实上,医院逐利已经到了不受制约的程度,医疗资源过度向大医院集中,大医院楼越盖越高,医疗资源浪费惊人。我们院原来那个楼投入使用才6年,前后装修了4次。盖这么高的楼,一旦出现紧急情况,如火灾等,会不会出现吉林医院病人疏散不及的情况?医院需要这么多高楼吗?”张曙满脑疑问。
2. 从收受回扣到举报回扣
张曙1955年出生于皖北农村,“饥饿”给年幼时的张曙留下深刻的印象,“上高中以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”。1982年,作为“文革”后首批大学生毕业生,张曙被分配到安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。
1994年前后,一些医院开始出现医药回扣现象,不过“那时候一说起医药回扣,大家都会报以鄙视的目光。”
没想到回扣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“1994年夏天吧,我们让病人到医大一检验中心做检查,事后检验中心送来10元钱。那个检查是必须做的,收到钱我也很高兴。因为想到我们这是正规医院,医生学历很高,收入并不高。这样一个月有两个病人检查,就能收到20元回扣。”张曙回忆说。
时隔不久,张曙还收到了药商送来的秋波。“一位药商像推销员一样闯进了张曙的办公室,给每位医生发了一个信封,里头装着10元钱,说是见面礼。他说如果开他的药,每开一盒有1元的好处。”
渐渐地,张曙发现医药回扣变得不那么遮遮掩掩,数额越来越大,甚至成为了医药行业的“潜规则”。回扣也水涨船高,从最初的5%到后来的20%甚至更高。有回扣的药品越来越多,在利益驱使下,一些医生多开有回扣的药,有时候不该用的药用了,不该做的检查也做了。
面对贫病交加的患者和越来越昂贵的医疗费用,张曙被一次次刺痛,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而矛盾。
1996年,张曙开始谴责一些乱收回扣的医生,并给安徽省卫生厅写署名信,举报个别医务人员收受回扣问题,举报信寄出后没有任何反响。张曙还找到当时的安徽省卫生厅一位负责人当面反映问题,“那位负责人认为我的行为很搞笑,全国的医院不都这样吗?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1998年底,张曙投书《人民日报》,把自己推到了医药回扣事件的风口浪尖上。
1999年1月23日,《人民日报》刊登了一篇署名为“牛汉”的读者来信,信中陈述了安徽医大附院存在的医药回扣现象:“目前在这所医院,普通临床医生,不同程度地存在收受回扣的问题;许多医生介绍病人到安徽医大‘生物楼’和‘高新特中心’做各种化验检查,病人交付现金,化验室按检查费的20%-30%的比例提取回扣给开单的医生。如开一张‘内皮素’化验单,病人交化验费60元,医生得回扣18元;开一张‘巨胞病毒抗体’,医生得回扣21元;开一张‘全套血脂’,医生得回扣20元;开一张血液流变学,医生得回扣21元。在安徽医大附院,回扣已经形成一个网络系统,医生开了多少药,开了多少化验单,有专人统计,并有专人将回扣送到医生手中……”
举报信的发表在安徽医大附院引起轩然大波,这一年安徽医大附院已经通过初评的“全国百佳医院”也泡了汤。张曙一时以“叛徒”的角色出现在医院,许多平日里熟悉的同事见了他便远远躲开,人人和他之间有一道隐形的墙,还有人在背后谩骂:“有本事把事情彻底解决了,留下个烂摊子大家受害……”
一位医院领导找到张曙谈话说: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嘛,为什么要把事情捅到外头去呢?”张曙明白了,原来在别人眼里,他的举报有“个人目的”。
安徽省卫生厅的调查组也在《人民日报》刊登读者来信后进驻安徽医大附院,除了张曙承认拿了几十元回扣,再没有别的医生承认拿回扣。在医院的工作会议上,一位院领导高兴地宣布:“没有人拿回扣,某人的举报没有任何根据。”
